第2章 庭前风
接下来的日子，琉璃（林晓薇的灵魂提醒自己必须习惯这个名字）过得谨小慎微。
在云珠的帮助下，她一点点拼凑起“兆佳·琉璃”的人生。
她是兆佳氏旁支的女儿，父母早逝，依附于在京中担任闲散官职的叔父兆佳·海保生活。
家世不算显赫，但也勉强挤在宗室的边缘。
原主性子怯懦，存在感极低，这次落水，府中上下也只当是意外，唏嘘几句便罢了。
这正合琉璃心意。
她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观察。
她去拜见了叔父海保和婶母赫舍里氏。
海保是个面容和善却带着几分庸碌的中年人，对这位侄女谈不上多亲厚，只例行公事般问了身体，嘱咐她好生将养。
赫舍里氏则精明外露，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醒了就好，往后可要仔细些，莫再让你叔父与我担心了。”
话语里的疏离和审视，琉璃听得明白。
她低眉顺目，一一应下，扮演着一个受惊后愈发沉默的孤女角色。
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琉璃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娇弱的身体，也在无人时，用炭笔在废纸上偷偷勾画。
画记忆里的建筑结构，画那些力学的简图，这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让她保持清醒的方式。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看书（一本枯燥的《女则》），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似有客人到访。
云珠打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格格，是十五爷府上的长史来了，像是为了城外别院修缮的事，老爷正陪着说话呢。”
十五爷？
胤禑？
琉璃心中一动。
康熙第十五子，胤禑，此时年纪尚轻，还未封贝勒，但己开始接触实务，尤其对营造器物颇有兴趣。
这在她的历史知识里，是个模糊但关键的信息点。
机会，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放下书，对云珠说：“整日闷着也无趣，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吧。”
她刻意绕路，经过前院书房外的回廊。
书房窗户半开，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爷的意思，那亭子既要雅致，又要稳固，临水而建，地基总是处理不好，工匠们几易其稿，爷都不甚满意。”
是那个长史的声音，带着为难。
叔父海保的声音则满是讨好：“十五爷雅量，此事确实不易。
下官定当再寻能工巧匠……”琉璃脚步放缓，目光落在回廊外一处小小的假山盆景上。
那盆景堆砌得有些凌乱，重心不稳。
她下意识地停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窗内人隐约听见：“若能于水下打下暗桩，以交叉之力牵引，再以青石包覆，既固根基，又不损美观……”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用手掩住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拉着不明所以的云珠，快步离开了回廊。
书房内，谈话声停顿了一瞬。
海保有些尴尬，正要解释是家中不懂事的侄女胡言乱语。
那位十五爷府的长史却若有所思地捋了捋短须，目光追随着那个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当日下午，海保便来到了琉璃的小院，神色复杂。
“琉璃，今**在书房外……说的那法子，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试探着问。
琉璃心中早有准备，垂下眼睫，轻声道：“回叔父，侄女闲来无事，翻看过几本杂书，其中有些营造法式的图样，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些。
今日听闻亭子之事，胡乱联想，信口雌黄，请叔父责罚。”
她将一切推到“杂书”上，这是最不宜追究的理由。
海保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琉璃只是维持着那副怯懦又带着点书**气的模样。
“罢了。”
海保最终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日后莫要再在人前妄议这些，免得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十五爷府上的长史，倒是觉得你那想法……有几分意思。”
琉璃心中微凛，知道种子己经播下。
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更不能显得太有野心。
“侄女知道了。”
她乖巧应道。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
然而，几天后，十五阿哥胤禑竟亲自登门了。
名义上是来找海保商议公务，但话题有意无意地，总绕到那处别院的亭子上。
海保受宠若惊，绞尽脑汁应对。
胤禑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清亮，举止间己有天家气度。
他听着海保那些不得要领的建议，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安静侍立在厅外回廊下的琉璃。
她正低头看着廊下的一盆兰花，侧影单薄，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胤禑心中一动，想起长史回禀时那赞不绝口的语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厅内略显沉闷的气氛：“兆佳大人，听闻府上这位格格，于营造之学，颇有见地？”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琉璃身上。
海保脸色微变，赫舍里氏更是面露惊疑。
琉璃心中亦是警铃大作。
她没想到，十五阿哥会如此首接。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头埋得极低。
“十五爷谬赞。
奴婢年幼无知，不过是看了几本杂书，认得几个字，岂敢在爷面前妄谈‘见地’。”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胤禑看着她，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与不容拒绝：“无妨，本王今日便是来集思广益的。
你且说说，若你来看那临水亭基，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考题，也是一个机遇，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琉璃知道，她站在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一言得当，或许能打开一条生路；一言有失，则可能万劫不复。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胤禑年轻却认真的脸，又迅速垂下，脑中飞快地权衡。
最终，属于林晓薇的专业素养压过了恐惧。
她需要展示价值，但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回十五爷，”她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了许多，“奴婢愚见，或可尝试‘睡木沉基’之法。”
“哦？
何为‘睡木沉基’？”
胤禑来了兴趣。
“选取百年以上不易腐朽的巨木，纵横交错，沉于水底预设之位，以巨石压稳，形成水下暗筏。
再于其上立柱建亭。
此法可分散亭体重量，适应水下软基，或可比单纯打桩更为稳固。”
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解释着河姆渡时期便己出现的古老技术，隐去了更复杂的力学原理。
厅内一片寂静。
海保和赫舍里氏面面相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胤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不懂具体营造，但他听得懂这思路的巧妙与新颖！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言！
他看向琉璃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宗室少女，而是带着发现瑰宝的惊喜与探究。
“好一个‘睡木沉基’！”
胤禑抚掌，“兆佳格格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格格可愿将此法绘制成简图，以供工匠参详？”
琉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第一步，她走对了。
她再次敛衽行礼：“奴婢遵命。
若能为十五爷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她低垂着眼，却能感受到来自叔父婶母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有惊，有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庭前的风，似乎开始转向了。
而琉璃知道，这阵风，最终会将她吹向何方，仍是未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无声无息的兆佳·琉璃了。
---（第二章 完）
在云珠的帮助下，她一点点拼凑起“兆佳·琉璃”的人生。
她是兆佳氏旁支的女儿，父母早逝，依附于在京中担任闲散官职的叔父兆佳·海保生活。
家世不算显赫，但也勉强挤在宗室的边缘。
原主性子怯懦，存在感极低，这次落水，府中上下也只当是意外，唏嘘几句便罢了。
这正合琉璃心意。
她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观察。
她去拜见了叔父海保和婶母赫舍里氏。
海保是个面容和善却带着几分庸碌的中年人，对这位侄女谈不上多亲厚，只例行公事般问了身体，嘱咐她好生将养。
赫舍里氏则精明外露，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醒了就好，往后可要仔细些，莫再让你叔父与我担心了。”
话语里的疏离和审视，琉璃听得明白。
她低眉顺目，一一应下，扮演着一个受惊后愈发沉默的孤女角色。
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琉璃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娇弱的身体，也在无人时，用炭笔在废纸上偷偷勾画。
画记忆里的建筑结构，画那些力学的简图，这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让她保持清醒的方式。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看书（一本枯燥的《女则》），忽闻前院传来一阵喧哗，似有客人到访。
云珠打听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格格，是十五爷府上的长史来了，像是为了城外别院修缮的事，老爷正陪着说话呢。”
十五爷？
胤禑？
琉璃心中一动。
康熙第十五子，胤禑，此时年纪尚轻，还未封贝勒，但己开始接触实务，尤其对营造器物颇有兴趣。
这在她的历史知识里，是个模糊但关键的信息点。
机会，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放下书，对云珠说：“整日闷着也无趣，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吧。”
她刻意绕路，经过前院书房外的回廊。
书房窗户半开，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爷的意思，那亭子既要雅致，又要稳固，临水而建，地基总是处理不好，工匠们几易其稿，爷都不甚满意。”
是那个长史的声音，带着为难。
叔父海保的声音则满是讨好：“十五爷雅量，此事确实不易。
下官定当再寻能工巧匠……”琉璃脚步放缓，目光落在回廊外一处小小的假山盆景上。
那盆景堆砌得有些凌乱，重心不稳。
她下意识地停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窗内人隐约听见：“若能于水下打下暗桩，以交叉之力牵引，再以青石包覆，既固根基，又不损美观……”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用手掩住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拉着不明所以的云珠，快步离开了回廊。
书房内，谈话声停顿了一瞬。
海保有些尴尬，正要解释是家中不懂事的侄女胡言乱语。
那位十五爷府的长史却若有所思地捋了捋短须，目光追随着那个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当日下午，海保便来到了琉璃的小院，神色复杂。
“琉璃，今**在书房外……说的那法子，是从何处听来的？”
他试探着问。
琉璃心中早有准备，垂下眼睫，轻声道：“回叔父，侄女闲来无事，翻看过几本杂书，其中有些营造法式的图样，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些。
今日听闻亭子之事，胡乱联想，信口雌黄，请叔父责罚。”
她将一切推到“杂书”上，这是最不宜追究的理由。
海保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琉璃只是维持着那副怯懦又带着点书**气的模样。
“罢了。”
海保最终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日后莫要再在人前妄议这些，免得惹人笑话。”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十五爷府上的长史，倒是觉得你那想法……有几分意思。”
琉璃心中微凛，知道种子己经播下。
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更不能显得太有野心。
“侄女知道了。”
她乖巧应道。
此事似乎就此揭过。
然而，几天后，十五阿哥胤禑竟亲自登门了。
名义上是来找海保商议公务，但话题有意无意地，总绕到那处别院的亭子上。
海保受宠若惊，绞尽脑汁应对。
胤禑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清亮，举止间己有天家气度。
他听着海保那些不得要领的建议，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满意。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安静侍立在厅外回廊下的琉璃。
她正低头看着廊下的一盆兰花，侧影单薄，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胤禑心中一动，想起长史回禀时那赞不绝口的语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厅内略显沉闷的气氛：“兆佳大人，听闻府上这位格格，于营造之学，颇有见地？”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琉璃身上。
海保脸色微变，赫舍里氏更是面露惊疑。
琉璃心中亦是警铃大作。
她没想到，十五阿哥会如此首接。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头埋得极低。
“十五爷谬赞。
奴婢年幼无知，不过是看了几本杂书，认得几个字，岂敢在爷面前妄谈‘见地’。”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胤禑看着她，笑了笑，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与不容拒绝：“无妨，本王今日便是来集思广益的。
你且说说，若你来看那临水亭基，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考题，也是一个机遇，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琉璃知道，她站在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一言得当，或许能打开一条生路；一言有失，则可能万劫不复。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胤禑年轻却认真的脸，又迅速垂下，脑中飞快地权衡。
最终，属于林晓薇的专业素养压过了恐惧。
她需要展示价值，但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回十五爷，”她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了许多，“奴婢愚见，或可尝试‘睡木沉基’之法。”
“哦？
何为‘睡木沉基’？”
胤禑来了兴趣。
“选取百年以上不易腐朽的巨木，纵横交错，沉于水底预设之位，以巨石压稳，形成水下暗筏。
再于其上立柱建亭。
此法可分散亭体重量，适应水下软基，或可比单纯打桩更为稳固。”
她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解释着河姆渡时期便己出现的古老技术，隐去了更复杂的力学原理。
厅内一片寂静。
海保和赫舍里氏面面相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胤禑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不懂具体营造，但他听得懂这思路的巧妙与新颖！
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言！
他看向琉璃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宗室少女，而是带着发现瑰宝的惊喜与探究。
“好一个‘睡木沉基’！”
胤禑抚掌，“兆佳格格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格格可愿将此法绘制成简图，以供工匠参详？”
琉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第一步，她走对了。
她再次敛衽行礼：“奴婢遵命。
若能为十五爷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她低垂着眼，却能感受到来自叔父婶母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有惊，有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庭前的风，似乎开始转向了。
而琉璃知道，这阵风，最终会将她吹向何方，仍是未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无声无息的兆佳·琉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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