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车陌路

*****格勒火车站，“游隼号”高速列车的商务候车厅。

厚重的玻璃幕墙外，天和地混在一起，全是白茫茫一片，被暴风雪占满了。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厅内流淌着低低的**音乐，深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杂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皮革的气息，但还是盖不住被大雪困在这儿的压抑。

角落的深棕色皮沙发里，林琛背脊挺首，像一棵在风雪里依旧挺立的雪松。

深灰色羊绒大衣合身地裹着他，他低着头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稳稳地翻着手里的一本英文医学期刊，纸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窗外肆虐的风雪映在他平静的眼底，他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又松开——圣彼得堡的重要术前讨论会，不能出半点差错。

候车厅另一边，陆翊站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旁。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谢尔盖，听着，”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音乐，“我不管机场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告诉他们，我要的首升机调度许可，1小时内必须搞定。

圣彼得堡的会议，等不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下颌线绷紧，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没有‘可是’。

如果只剩地面交通，那就保证‘游隼号’准点发车。

再延误，让他们准备好去跟董事会解释。”

他干脆地挂了电话，手机“啪”一声扔在光亮的桌面上。

助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有点紧张：“陆总，刚确认了，机场……所有航班彻底瘫痪，恢复无期。

首升机也因极端天气禁飞。

地面交通……目前只有‘游隼号’还在硬撑，但发车时间己经推迟了两次，轨道情况……非常糟糕。”

助理停了一下，小心看着陆翊的脸色，“车站方面说，会尽力保障我们这趟车，但……要做好随时停运或者严重晚点的准备。”

陆翊抬手，用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眼神里闪过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声音斩钉截铁：“死盯‘游隼号’。

通知圣彼得堡，会议无限期推迟，等我到了再说。”

“是，陆总。”

助理立刻答应，转身快步去办。

陆翊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个还算安静、但同样把人困死的地方，想压住心里的火气。

他扫过几个烦躁地走来走去或者低声骂人的商务客，最后，目光停在了角落沙发里的林琛身上。

那个男人太安静了，和周围的焦虑格格不入。

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翻书的动作不慌不忙。

握着书页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稳得像……握着手术刀。

这个念头突然就闯进了陆翊的脑子。

林琛好像感觉到了那道存在感很强的注视，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了。

陆翊的眼神深邃，带着他惯有的审视和探究的锐利，眼底还留着没散干净的怒意。

林琛的目光像平静的湖水，清澈但看不到底。

被打扰的瞬间，一丝极淡的疑惑闪过，马上又变回那种礼貌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平静，好像窗外的暴风雪和候车厅的烦躁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候车厅的嘈杂像被按了静音键，停了一瞬。

林琛非常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小得像只是活动了下脖子。

一个在陌生困境里，出于个人教养的、礼节性的回应。

陆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也以几乎同样的幅度，微微点了下头。

但眼神没挪开，还停在林琛脸上，像是在掂量那平静底下到底是硬撑的镇定，还是真就……这么沉得住气？

林琛没有回避，也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意思。

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回期刊。

翻书的手指，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陆翊的目光在林琛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移开，看向窗外狂舞的雪。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烦闷。

角落里那个安静的男人，像往深水里扔了颗小石子，激起一点波纹，又沉下去了。

那双稳当的手和那副清冷的样子，留下了一个模糊却有点……让人在意的印象。

------------候车厅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俄语广播打破了，接着是清楚的英语翻译：“尊敬的各位旅客，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持续暴雪及轨道安全原因，原定于14:30发车的‘游隼号’高速列车，现决定取消。

重复一遍，‘游隼号’高速列车今日所有班次取消。”

这个消息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滋啦”一声炸开了。

压抑的惊呼和低声咒骂瞬间爆发，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没了。

林琛翻书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掉一切的白茫茫，眼神里闪过无奈和担心。

他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点击，编辑信息。

嘴唇抿紧了，下颚的线条也绷了起来。

陆翊的脸色沉了下来，助理快步走到他身边，语速很快：“陆总，取消了！

车站正在安排车送人回市区酒店。

我们……”陆翊抬手，打断了助理的话。

他眼神冰冷，扫过一片混乱的候车厅，最后落在那个还坐在角落、低头弄手机的男人身上——那人看起来……好像只是有点无奈？

这个认知让陆翊更烦了，他的指关节重重敲在桌面上，“笃”的一声，带着压着的火气：“回丽思卡尔顿。

马上。”

工作人员开始招呼：“请各位告知**酒店，我们好安排车辆。”

助理立刻上前一步：“丽思卡尔顿酒店（The Ritz-Carlton, Moscow）。”

几乎就在同时，稍远一点的登记点，林琛平静的声音也响起：“丽思卡尔顿。”

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抬头看了看这两位气质卓然的东方男子，眼神明白了：“两位先生都去丽思卡尔顿？

那正好，安排一辆车就行。”

这个巧合让林琛和陆翊都明显愣了一下。

林琛再次抬眼，看向陆翊的方向。

陆翊也正好抬眼望过来，怒气还没全消，眼底还留着点被接二连三的延误激起的戾气。

两人的目光又在空中撞上了。

林琛的目光里带着点“又是你”的了然，对这个意外巧合也有些惊讶。

他那总是平静的眼睛，好像也因为这一连串的意外，微微动了一下。

陆翊的眼神更深了，除了没消的怒气，还多了打量，以及……被命运这么微妙地扯到一起的恼火。

他眉毛一挑，嘴角似乎撇了一下，无声地说：“呵，可真够‘巧’的。”

林琛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更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陆翊也以几乎同样小的幅度点头回应，但那目光却像探照灯，更紧地锁住了林琛。

很快，一辆线条沉稳的黑色奔驰V级豪华商务车停在了专用通道口。

助理为陆翊拉开了后车门。

陆翊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稍后一步的林琛身上，做了一个很小的、示意他先上的动作。

林琛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陆翊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对这个小小的礼让有点意外。

他没说话，同样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靠窗的位置。

陆翊随后坐进去，紧挨着林琛，中间隔着一个宽大的扶手箱。

助理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一下子把外面狂暴的风雪、候车厅的吵闹和焦虑隔开了大半。

车里空间宽敞舒服，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皮肤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