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2）

时彦的坟在京郊的青山上，没有立碑，只在坟前种了棵槐树，和当年宫里那棵很像。

云长卿踩着深秋的落叶走来时，槐树叶己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时彦当年垂在身侧、再不能握剑的右手。

他走得很慢，龙袍早己换成了素色常服，鬓角也添了些白发。

十年了，他从少年天子变成了***帝，亲手把过继的皇子扶上皇位，朝堂安稳，天下太平，可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尤其到了夜里，总想起时彦咳着笑说“陛下棋艺又进了”的模样。

坟前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常来打理。

云长卿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凉的泥土，突然想起时彦下葬那天，他没有来，只在宫里对着那只沾了血的玉杯坐了一夜。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帝王的威仪，后来才慢慢明白，他是不敢来——不敢面对那个被自己亲手赐死的人，不敢承认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着和当年一样的毒酒。

瓶身冰凉，贴在掌心，像时彦当年递给他的那杯温茶。

云长卿拔开塞子，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瞬间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时彦当年喝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太傅，”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沙沙”声，像极了时彦当年轻缓的咳嗽声。

云长卿笑了笑，眼眶却先红了。

这十年里，他无数次翻看时彦留下的奏折，那些字迹工整的建议，那些小心翼翼标注的“陛下需注意风寒”，还有夹在奏折里的、晒干的野菊花——时彦说过，野菊花泡茶能缓解咳疾，他却从未给时彦寻过最好的药材。

下意识觉得时彦师出神医山庄，自然可以自医。

他想起二十岁的时彦，浑身是血地护着十岁的自己，右手手筋被挑了，却还笑着说“长卿不怕”；想起时彦教他读书写字，左手握笔不稳，字却依旧清秀；想起他**后说“君臣有别”时，时彦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想起最后那杯酒，时彦咳着血，却还想再看他一眼……“朕以前总不懂，为什么看到你咳得难受，朕会心慌；为什么你跟别的大臣说话，朕会不高兴；为什么你死后，朕总觉得宫里空得慌。”

云长卿举起玉瓶，酒液在瓶中晃出细碎的光，“首到去年冬天，朕咳了一场，咳得夜里睡不着，才想起你咳了七年，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熬着？

首到刚才，朕闻到这酒气，才懂……你那时竟然这般疼。”

他终于承认，那些心慌和不高兴，不是君臣间的忌惮，是喜欢。

是从十岁那年，时彦把他护在身下开始，就悄悄扎了根的喜欢。

只是他太迟钝，被帝王的身份蒙了眼，被“君臣有别”缚了脚，首到时彦死了十年，才在这荒坟前，把这份喜欢想明白。

云长卿仰头，将瓶中的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烧得五脏六腑都像着了火，比当年御花园里最烈的酒还要疼。

他踉跄着扶住槐树，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血沫从嘴角滑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

原来这就是时彦当年承受的疼。

原来他亲手给时彦的，是这样钻心的苦楚。

“太傅……对不起。”

他咳着，声音断断续续，“长卿来陪你了……这次……再也不跟你说君臣有别了。”

意识渐渐模糊，他靠在槐树上，眼前好像出现了时彦的身影——还是十七岁刚入世的模样，白衣胜雪，右手还好好的，正笑着朝他伸手：“长卿，该去读书了。”

云长卿嘴角牵起一抹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又吹过，槐树叶落了下来，盖在他的身上，像一场迟了十年的、温柔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