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证与实证

林砚离开后，会议室里残留的无形压力并未散去。

陆执独自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死者安详的微笑与林砚最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共情……”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在他的字典里，**与罪犯永远界限分明，而“共情”意味着理解，甚至意味着某种危险的靠近。

这让他本能地排斥。

“头儿！”

小李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打破了沉寂，“又发现一具**！

情况……跟第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陆执瞳孔一缩，所有关于林砚的思绪被瞬间抛到脑后。

“位置？”

“城西，一个废弃的印刷厂仓库。”

“通知技术队，马上出发！”

陆执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语气斩钉截铁，“告诉那位林顾问，让他首接去现场！”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能用“心”去看案的侧写师，在真实的血腥和混乱面前，还能不能保持那份令人不适的冷静。

废弃印刷厂弥漫着尘埃和霉味，与第一个现场那刻意营造的“洁净”形成残酷对比。

但在这片混乱之中，却存在着一个不协调的“秩序孤岛”。

死者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被发现在仓库角落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她同样穿着整洁的日常服饰，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安详，脖颈上有一道熟悉的细窄切口。

周围散落的废纸箱被整齐地码放在西周，仿佛构成一个简易的**。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

现场同样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初步判断是同一凶手所为。”

现场法医汇报着初步结论。

陆执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被精心布置过的区域。

凶手在这里花费了更多时间，更大胆，也更具有一种……展示欲。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陆执回头，看到林砚不知何时己经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浅色衣物，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陆执，而是径首走向**，目光沉静地开始观察。

他看得很仔细，从死者的发型、面部表情，到衣物的褶皱、双手摆放的角度，甚至俯下身，近距离观察那道致命的伤口和周围地面极其细微的痕迹。

几个年轻的警员忍不住交换着眼神，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们习惯了陆组长雷厉风行、依靠硬证据的风格，对这个空降的、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的顾问，实在难以信服。

陆执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林砚的观察方式确实与众不同，他的视线仿佛带有某种粘性，会在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停留许久。

突然，林砚的目光定格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下方——那里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他戴上手套，极其小心地用镊子从死者指缝间，夹出了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旧报纸。

报纸碎片上只有一个残缺的词语：“……影”。

“第一个死者身上或周围，有发现类似的东西吗？”

林砚抬起头，看向陆执，眼神锐利。

陆执一怔，立刻通过对讲机询问负责第一个现场的队员。

几分钟后，得到回复：在第一个死者睡衣的口袋内侧，发现了一小块被精心折叠的糖纸，因为颜色与睡衣相近，几乎被忽略。

糖纸，旧报纸碎片。

这绝不是无意中留下的。

“不是炫耀，也不是挑战。”

林砚站起身，走到仓库唯一一面还算干净的墙边，那里用粉笔极其工整地写着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某种编码。

“他是在……教学。”

“教学？”

陆执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

“第一个现场，他演示的是如何创造一个‘完美’的封闭空间，如何利用气味掩盖，如何让死亡看起来像一场安眠。

他在教我们什么是‘表面的完美’。”

林砚语速平稳，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正在穿透迷雾，看清某个轮廓。

“而这里，”他指向周围的混乱与中心的“秩序”，以及那张报纸碎片和墙上的编码，“他在演示如何利用环境，如何留下‘只有懂得人才看得懂’的信息。

他在升级他的课程。

糖纸可能代表‘**’或‘奖励’，报纸碎片代表‘信息’或‘过往’，墙上的编码……是他留给我们的作业。”

他转向陆执，语气肯定：“他在筛选。

筛选能够理解他‘艺术’的人。

也许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也许是……下一个受害者，或者下一个……合作者。”

这个推论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将连环**视为课堂教学的疯子？

“那他下一个‘课堂’会设在哪里？”

陆执追问，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被林砚的思路牵引。

林砚没有首接回答，他再次看向那行编码，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报纸碎片，眼神再次变得有些恍惚，低声自语：“‘影’……光的对立面……缺失的部分……他在寻找拼图……”他的呼吸似乎又变得轻微而急促，仿佛正试图与那个遥远的、疯狂的意识同步。

陆执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到林砚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看到他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真切。

“报告！”

技术队的一名队员跑过来，打断了这诡异的气氛，“陆组，我们在仓库外围的泥地里，发现了一组清晰的鞋印！

朝向西北方向，脚印很新！”

实证来了！

陆执精神一振，立刻下令：“追踪组，带上警犬，跟我走！

其他人继续勘查现场！”

他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仿佛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林砚，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沉声道：“林顾问，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

说完，他带着一队人，迅速循着脚印的方向追去。

泥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希望。

也许，根本不需要那些玄乎的心理侧写，他们就能首接揪出这个装神弄鬼的“幽灵导师”！

警犬兴奋地牵引着追踪组穿过废弃的厂区，进入后方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脚印延伸向前方一片稀疏的小树林。

陆执一马当先，拨开及腰的杂草，心脏因追捕在即而加速跳动。

然而，当他们冲出荒地，来到小树林的边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脚印消失了。

不是逐渐模糊，而是突兀地，在一小片硬地上，彻底断了踪迹。

仿佛凶手走到这里，就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小李喘着气，难以置信。

陆执蹲下身，检查着那片硬地，脸色铁青。

他想起了林砚的话——“他在升级他的课程”。

难道连这组清晰的脚印，也是凶手故意留下，戏弄他们的又一堂课？

教他们不要盲目相信看似确凿的物理证据？

一阵冷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执猛地回头，望向远处那座依旧笼罩在诡异气氛中的废弃仓库。

林砚还独自留在那里，与那个疯子留下的“信息”共处一室。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窜入陆执的脑海：把这样一个能精准“共情”疯子的人，和那些充满心理暗示的犯罪现场符号放在一起，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