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长路初程
翌日，镇北侯府门前车马辚辚。
数十辆装载着嫁妆的箱笼马车排列整齐，仆从护卫皆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
深秋的晨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沈云舒身着大红嫁衣，头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由青黛和另一位母亲指来的稳重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大门。
嫁衣是连夜赶制修改的，虽华美依旧，穿在身上却只觉得沉重冰凉，感受不到丝毫新嫁娘应有的喜悦与暖意。
母亲柳氏强忍着泪水，亲手为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声音哽咽：“舒儿……此去路途遥远，定要……定要珍重自身。
到了那边，万事隐忍，若有难处，记得……记得写信回家。”
最后几个字，己是泣不成声。
父亲沈弘站在一旁，面容比往日更显冷硬，他深深地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云舒，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保重。”
他没有多说，但沈云舒读懂了他眼中的愧疚与期许。
她微微颔首，隔着盖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父亲，母亲，也请保重身体。”
她没有去看站在父母身后，神色复杂、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沈云鬟和赵姨娘。
这一步既己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他人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己如隔岸观火。
在青黛的搀扶下，她登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婚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母亲最后的哭声，也隔绝了她熟悉的京城天空。
“起程——”随着礼官一声高唱，车队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如同碾在沈云舒的心上。
她静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渐渐混杂，汇成一片离京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息，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更为纯粹的车马行进之声。
沈云舒缓缓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燃着安神的熏香，但这一切的舒适，都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茫然。
青黛坐在她身侧，眼圈红红的，小声啜泣着：“小姐，您何必……何必受这个委屈……”沈云舒看向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丫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镇定：“傻丫头，这哪里是委屈，这是选择。
与其让整个侯府跟着惶惶不可终日，不如由我来担下。
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那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边关虽苦，未必就不是一番新天地。”
她这话，既是在安慰青黛，也是在说服自己。
车队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不停。
离京城越远，景致便越发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繁华的城镇，茂密的树林，渐渐地，入目多是连绵的土坡，稀疏的草木，天空也变得愈发高远空旷，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驿馆稍作停留，补充饮水干粮。
沈云舒戴着帷帽，在青黛的陪伴下下车透透气。
连日乘车，筋骨都有些僵硬了。
驿馆颇为简陋，西周视野开阔，远山如黛，隐约可见轮廓。
“小姐，喝点水吧。”
青黛递上水囊。
沈云舒接过，刚饮了一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轻甲，背插令旗，赫然是传递军情的驿卒！
那驿卒在驿馆前猛地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看也未看旁边的送嫁队伍，径首冲向驿馆内，声音嘶哑地高喊：“八百里加急！
北境军报！
换马！”
北境军报？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
靖安王萧煜，此刻就在北境！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囊，指尖微微发白。
虽然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毫无感情，甚至心怀畏惧，但他的安危，此刻却莫名地与她的命运紧密相连。
驿馆内一阵忙乱，很快，那驿卒换了一匹精神抖擞的骏马，再次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汗味混杂的气息。
护送嫁妆的卫队首领，一位姓王的校尉，面色凝重地走到驿丞身边，低声询问了几句。
沈云舒隐约听到“战事”、“胶着”等零碎词语。
“小姐，”青黛有些害怕地靠近她，“是边关打仗了吗？
会不会很危险？”
沈云舒压下心中的波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依旧平稳：“军国大事，非我等能置喙。
走吧，该上车了。”
重新回到车上，车队再次启程。
然而，方才那驿卒带来的紧张气息，却仿佛无形地笼罩了整个队伍。
行进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几分。
沈云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于萧煜的种种传闻。
杀伐果断，用兵如神，但也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这样一个男人，在战场上会是何等模样？
方才那份军报，又预示着怎样的局势？
她发现，自己对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除了恐惧和疏离，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那是一种对未知命运探索的本能。
是夜，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深秋夜寒。
沈云舒在自己的营帐内，就着跳动的火光，展开了一卷空白的素笺。
这是她离京时，悄悄带上的，原本只是想记录沿途见闻，排遣寂寥。
此刻，她却提笔蘸墨，犹豫片刻，落下了第一行字。
“父、母亲大人膝下：女己离京数日，路途平稳，身体安好，勿念。
北地风光，与京中大异，天高地阔，别有一番苍茫气象。
今日于驿馆见得传递军报之驿卒，方觉边关并非遥不可及之概念。
战事似有波澜，望父母于京中亦多加探听，心中有数。
女一切皆安，惟愿双亲保重，勿以女为念。
——云舒 手书”这封信，她并未打算立刻寄出。
一来路途不便，二来，有些话，写出来，便是一种宣泄和整理。
她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随身的锦囊中。
帐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守夜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这与侯府高墙内，听着更漏、闻着花香入睡的夜晚，截然不同。
沈云舒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望着帐顶晃动的阴影，心中那份因代嫁而生的委屈和悲凉，似乎被这辽阔的天地和突如其来的军情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不安、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未知命运的微光。
她想起离京前那段文字中的话语：“穿越千山万水飘到你身边的，是我最真挚的祝福和爱恋……”她与萧煜之间，自然谈不上爱恋，但这“千山万水”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漫长的路途，仿佛是她心绪变化的轨迹，从京城的繁华与束缚，一步步走向边关的苍茫与未知。
“靖安王，”她在心中无声低语，“但愿你……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这或许是她此刻，所能给予这段荒唐婚姻，最卑微，也最真诚的期盼了。
长夜漫漫，前路亦漫漫。
数十辆装载着嫁妆的箱笼马车排列整齐，仆从护卫皆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
深秋的晨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沈云舒身着大红嫁衣，头覆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由青黛和另一位母亲指来的稳重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大门。
嫁衣是连夜赶制修改的，虽华美依旧，穿在身上却只觉得沉重冰凉，感受不到丝毫新嫁娘应有的喜悦与暖意。
母亲柳氏强忍着泪水，亲手为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声音哽咽：“舒儿……此去路途遥远，定要……定要珍重自身。
到了那边，万事隐忍，若有难处，记得……记得写信回家。”
最后几个字，己是泣不成声。
父亲沈弘站在一旁，面容比往日更显冷硬，他深深地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云舒，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保重。”
他没有多说，但沈云舒读懂了他眼中的愧疚与期许。
她微微颔首，隔着盖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父亲，母亲，也请保重身体。”
她没有去看站在父母身后，神色复杂、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沈云鬟和赵姨娘。
这一步既己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他人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己如隔岸观火。
在青黛的搀扶下，她登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婚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母亲最后的哭声，也隔绝了她熟悉的京城天空。
“起程——”随着礼官一声高唱，车队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如同碾在沈云舒的心上。
她静静地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的人声、马蹄声、车轮声渐渐混杂，汇成一片离京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息，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更为纯粹的车马行进之声。
沈云舒缓缓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的小几上还燃着安神的熏香，但这一切的舒适，都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茫然。
青黛坐在她身侧，眼圈红红的，小声啜泣着：“小姐，您何必……何必受这个委屈……”沈云舒看向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丫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镇定：“傻丫头，这哪里是委屈，这是选择。
与其让整个侯府跟着惶惶不可终日，不如由我来担下。
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那飞速倒退的枯黄田野，“边关虽苦，未必就不是一番新天地。”
她这话，既是在安慰青黛，也是在说服自己。
车队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整，几乎不停。
离京城越远，景致便越发荒凉。
起初还能见到繁华的城镇，茂密的树林，渐渐地，入目多是连绵的土坡，稀疏的草木，天空也变得愈发高远空旷，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驿馆稍作停留，补充饮水干粮。
沈云舒戴着帷帽，在青黛的陪伴下下车透透气。
连日乘车，筋骨都有些僵硬了。
驿馆颇为简陋，西周视野开阔，远山如黛，隐约可见轮廓。
“小姐，喝点水吧。”
青黛递上水囊。
沈云舒接过，刚饮了一口，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轻甲，背插令旗，赫然是传递军情的驿卒！
那驿卒在驿馆前猛地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看也未看旁边的送嫁队伍，径首冲向驿馆内，声音嘶哑地高喊：“八百里加急！
北境军报！
换马！”
北境军报？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
靖安王萧煜，此刻就在北境！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囊，指尖微微发白。
虽然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毫无感情，甚至心怀畏惧，但他的安危，此刻却莫名地与她的命运紧密相连。
驿馆内一阵忙乱，很快，那驿卒换了一匹精神抖擞的骏马，再次绝尘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汗味混杂的气息。
护送嫁妆的卫队首领，一位姓王的校尉，面色凝重地走到驿丞身边，低声询问了几句。
沈云舒隐约听到“战事”、“胶着”等零碎词语。
“小姐，”青黛有些害怕地靠近她，“是边关打仗了吗？
会不会很危险？”
沈云舒压下心中的波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依旧平稳：“军国大事，非我等能置喙。
走吧，该上车了。”
重新回到车上，车队再次启程。
然而，方才那驿卒带来的紧张气息，却仿佛无形地笼罩了整个队伍。
行进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几分。
沈云舒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关于萧煜的种种传闻。
杀伐果断，用兵如神，但也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
这样一个男人，在战场上会是何等模样？
方才那份军报，又预示着怎样的局势？
她发现，自己对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除了恐惧和疏离，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那是一种对未知命运探索的本能。
是夜，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深秋夜寒。
沈云舒在自己的营帐内，就着跳动的火光，展开了一卷空白的素笺。
这是她离京时，悄悄带上的，原本只是想记录沿途见闻，排遣寂寥。
此刻，她却提笔蘸墨，犹豫片刻，落下了第一行字。
“父、母亲大人膝下：女己离京数日，路途平稳，身体安好，勿念。
北地风光，与京中大异，天高地阔，别有一番苍茫气象。
今日于驿馆见得传递军报之驿卒，方觉边关并非遥不可及之概念。
战事似有波澜，望父母于京中亦多加探听，心中有数。
女一切皆安，惟愿双亲保重，勿以女为念。
——云舒 手书”这封信，她并未打算立刻寄出。
一来路途不便，二来，有些话，写出来，便是一种宣泄和整理。
她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随身的锦囊中。
帐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守夜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这与侯府高墙内，听着更漏、闻着花香入睡的夜晚，截然不同。
沈云舒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望着帐顶晃动的阴影，心中那份因代嫁而生的委屈和悲凉，似乎被这辽阔的天地和突如其来的军情冲淡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不安、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未知命运的微光。
她想起离京前那段文字中的话语：“穿越千山万水飘到你身边的，是我最真挚的祝福和爱恋……”她与萧煜之间，自然谈不上爱恋，但这“千山万水”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漫长的路途，仿佛是她心绪变化的轨迹，从京城的繁华与束缚，一步步走向边关的苍茫与未知。
“靖安王，”她在心中无声低语，“但愿你……并非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这或许是她此刻，所能给予这段荒唐婚姻，最卑微，也最真诚的期盼了。
长夜漫漫，前路亦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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