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砚归

寒雨泣血秋寒裹着冷雨，浇透了督军府的每一寸角落。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乌，积起的水洼里映着铅灰色的天，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檐角的雨丝，打在人脸上生疼。

姜寺的双臂被两名军官死死钳制着，铁钳般的力道嵌进皮肉，疼得他骨节泛白，却挣不脱半分。

视线所及之处，父亲的身躯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顺着石缝蜿蜒，与浑浊的雨水交织，漫成一片刺目的红，渐渐失了温度。

几名身着制服的军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块素白的麻布，动作粗鲁而冷漠，抬手便将那片白盖在了父亲的身上，彻底遮住了那熟悉的戎装，也遮住了那尚未散尽的余温。

“放开我！”

姜寺喉间滚出嘶哑的怒吼，眼底布满血丝，猩红得吓人，“那是我爹！

你们不准碰他！”

他拼命***身躯，肩头的肌肉绷得僵硬，每一次挣扎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钳制着他的力道却愈发沉重，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白布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像一面绝望的幡。

往日里沉稳冷冽的他，此刻像一头被囚困的猛兽，满心的悲愤与恨意无处宣泄，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夫君……”身旁突然传来母亲凄厉的哭喊，她本就脸色惨白如纸，此刻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婉娴静，只剩混沌的疯魔。

她挣脱了身旁仆人的搀扶，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 白皙 的脚踝被石子硌出红痕，却浑然不觉，只是跌跌撞撞地朝着府门外跑去，嘴里反复念叨着胡话，“他们害了你，我去找他们报仇……夫君，我来陪你……娘！”

姜寺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揪紧，声音里满是慌乱，“娘你回来！

危险！”

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手臂青筋暴起，却依旧被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冲进漫天雨幕，朝着街心跑去。

雨势渐急，视线被雨丝模糊，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划破了雨幕的沉寂。

一辆黑色的汽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母亲正疯癫地奔跑到街心，全然没察觉身后的危险，汽车司机急踩刹车，尖锐的摩擦声刺耳难忍，却终究没能完全停下——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母亲的身影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路面上，素色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透，在冷雨中格外怵目。

“娘——！”

姜寺的呼喊带着血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瞳孔死死盯着街心那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怎么会这样？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的家，他的亲人，竟全都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他心神俱裂，满心都是绝望与茫然时，那辆黑色汽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身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纹路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可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与得意——竟是苏衡，他视若手足、朝夕相处的好兄弟！

姜寺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眼底的猩红渐渐被错愕与不敢置信取代。

怎么会是苏衡？

查封督军府的是他？

撞了母亲的车，也是他的？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混乱得让他无法思考。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砚归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说苏衡不对劲，说听到他和陌生人说些奇怪的话，当时他只当是孩子年幼多疑，未曾放在心上，甚至还轻斥了砚归几句，让他不要胡乱猜忌。

可此刻，看着苏衡站在车旁，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片狼藉，眼底藏不住的得逞与阴狠，姜寺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错了，他不该不信砚归的，不该对苏衡毫无防备，是他的疏忽，是他的轻信，才让这一切悲剧发生，才让父亲含冤而死，母亲疯癫被撞，让姜家落得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苏衡……”姜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悔恨，“是你……都是你做的……”他死死盯着苏衡的身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双臂被死死束缚，只能任由绝望与恨意将自己吞噬，任由冷雨浇透身躯，浇不灭心底的滔天怒火与无尽悔意。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姜家的覆灭哀泣，寒风吹过，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绝望，将姜寺的嘶吼与悲鸣，彻底淹没在这凄冷的秋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