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未央

许青禾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稻田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波浪。

大巴车的空调坏了，闷热的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某种她说不出的乡土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格时有时无，最后一条能发出去的消息还停留在三小时前："妈，我快到了。

""青禾，醒醒，我们到了。

"小姨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许青禾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大巴己经停在一个破旧的站台前，站牌上的漆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字迹，只能勉强辨认出"稻香村"三个字。

车门打开，热浪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青禾皱了皱鼻子，这味道陌生得让她有些不适。

她拎起背包跟在拎着行李箱的小姨身后下了车，脚下的水泥地裂开细密的纹路，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野草。

"**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小姨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你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十六岁就去了城里打工，后来遇见了**..."许青禾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这些，如果不是父母突然离婚，如果不是妈妈精神崩溃需要静养，如果不是爸爸的新女友坚决不同意家里多个"拖油瓶"，她也不会被送到这个连外卖都叫不到的鬼地方。

"走吧，还要走二十分钟才到家。

"小姨拎起行李箱，许青禾注意到她的手臂上己经暴起了青筋。

"我来拿吧。

"许青禾伸手去接行李箱。

"不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姨笑着躲开，"对了，你表弟去镇上上补习班了，晚上才能回来。

你舅在县里打工，一周才回来一次。

家里就我和你舅妈，现在多了你，热闹些。

"许青禾点点头，默默跟在后面。

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稻田越来越近，稻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有蜻蜓从她眼前掠过，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小心！

"小姨突然拉住她。

许青禾低头，看见一条蚯蚓正在路中间蠕动。

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早上在车上吃的面包吐出来。

"没事，它不咬人。

"小姨笑着说，"城里没见过吧？

"许青禾强忍着恶心绕过去，心想这地方连虫子都比城里的大一圈。

转过一个弯，村落终于出现在眼前。

十几户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稻田之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看见她们过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德叔，这是六婆，这是..."小姨一一介绍，许青禾机械地点头微笑。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特别是她脚上那双限量版运动鞋和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城里来的姑娘就是水灵。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笑着说。

"是啊，细皮嫩肉的，像画上的人儿。

"另一个附和道。

许青禾感到脸颊发烫，加快脚步跟上了己经走远的小姨。

小姨家在村子靠后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墙角堆着农具。

一只黄狗原本趴在门口睡觉，看见陌生人立刻站起来狂吠。

"大黄，别叫！

"小姨呵斥道，狗立刻安静下来，但还是警惕地盯着许青禾。

"别怕，它不咬人。

"小姨推开铁门，"你的房间在二楼，我收拾好了。

"许青禾跟着上楼，推开最里面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远处的稻田。

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花。

"喜欢吗？

"小姨期待地问。

"嗯，谢谢小姨。

"许青禾勉强笑了笑。

比起她在城里的房间，这里简陋得像个储藏室，但至少比预想中好一些。

"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洗手间在楼下，热水器要提前半小时开。

"小姨说完就下楼了。

许青禾关上门，终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微信里几十条未读消息，都是城里朋友问她去哪了的。

她一条都不想回，只是发了条朋友圈："被流放了，信号差，勿念。

"配图是窗外那片陌生的稻田。

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许青禾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楼帮忙，毕竟要在这里住至少一个暑假。

厨房里，小姨正在炒菜，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舅妈——在灶台前烧火。

看见许青禾进来，舅妈热情地招呼："青禾来啦！

饿了吧？

饭马上好。

""需要我帮忙吗？

"许青禾问。

"不用不用，你去院子里坐会儿，这里油烟大。

"舅妈挥挥手。

许青禾走到院子里，大黄狗己经不再对她吠叫，但还是保持着距离观察她。

她坐在石凳上，无聊地刷着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连一张图片都加载不出来。

"吃饭啦！

"小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晚餐很丰盛：红烧鱼、炒青菜、蒸鸡蛋和一大碗排骨汤。

许青禾确实饿了，连吃了两碗饭。

小姨和舅妈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在城里的事，她只是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明天我带你去村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小姨说，"后天镇上赶集，可以买些你需要的东西。

"许青禾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在镇上找到网吧或者奶茶店。

吃完饭，她主动要求洗碗，小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同意了。

许青禾站在水池前，笨拙地冲洗着碗筷，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

"对不起！

"她慌忙蹲下去捡碎片。

"别用手！

"小姨赶紧拿来扫把，"小心割伤。

"收拾完毕，许青禾逃也似的回到房间。

天己经黑了，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虫叫，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戴上耳机，调大音量，试图用音乐隔绝这个陌生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许青禾被公鸡打鸣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才五点半。

翻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楼下己经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挣扎着爬起来，拉开窗帘，朝阳刚刚升起，给稻田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像一幅水墨画。

不得不承认，这景色确实很美。

许青禾下意识想拍照，又想起没信号发不出去，悻悻地放下手机。

下楼时，小姨己经在院子里喂鸡了。

"醒啦？

睡得还好吗？

"小姨问。

"嗯。

"许青禾含糊地回答，其实床太硬，她几乎没怎么睡熟。

"快去洗漱，吃完早饭我带你去村里转转。

"早餐是稀饭、咸菜和煮鸡蛋。

许青禾勉强吃了一些，她对这种简陋的早餐很不习惯，想念城里的豆浆和煎饼果子。

饭后，小姨带她出门。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偶尔有村民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看见她们都会打招呼。

小姨一一介绍，这是谁家，那是谁家的地，许青禾根本记不住。

"那边是周家的地，村里最大的一片。

"小姨指着远处一片特别广阔的稻田，"周家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学习很好，本来能去城里上重点高中的，但**去年病了，他就留下来帮忙种地了。

"许青禾顺着小姨指的方向看去，稻田里有个身影正在弯腰劳作，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少年。

"可惜了，那孩子挺聪明的。

"小姨叹了口气。

许青禾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为了家人放弃学业简首愚蠢至极，完全可以请人帮忙或者想其他办法。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小姨买了些日用品，顺便给许青禾介绍店主。

"这是王婶，以后你需要什么就来这里买。

"王婶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上下打量着许青禾："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这皮肤白的，跟牛奶似的。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许青禾的脸。

许青禾强忍着不适，后退了一步。

"王婶，给我拿瓶可乐。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许青禾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站在门口。

他皮肤黝黑，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他的手臂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哟，未央来啦！

"王婶笑着打招呼，"这是城里来的青禾，住她小姨家。

"名叫未央的少年看了许青禾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接过可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许青禾莫名觉得有些脸热，移开了视线。

"青禾，这是周未央，我刚跟你说的周家儿子。

"小姨介绍道。

"你好。

"许青禾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周未央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这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王婶摇摇头，"自从**病了，整个人都变了。

"许青禾看着周未央离去的背影，他走路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回家的路上，小姨说："下午我要去地里干活，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许青禾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了。

她根本不想去什么地里，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陌生的房子里。

小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晒？

地里很热的。

""没关系。

"许青禾硬着头皮说。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许青禾戴着借来的草帽，跟小姨来到田里。

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干，她的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

小姨教她怎么辨认杂草，怎么拔除而不伤到秧苗。

许青禾蹲在地上，手指很快沾满泥土，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啊！

"她突然尖叫着跳起来，一条蚯蚓被她不小心挖断了，正在地上扭动。

"怎么了？

"小姨赶紧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蚯蚓，松了口气，"没事，它还会长出来的。

"许青禾却己经跑到田埂上，拼命拍打身上的泥土，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哈哈哈..."一阵笑声从旁边的田里传来。

许青禾抬头，看见周未央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锄头，显然目睹了刚才的一幕。

她顿时涨红了脸，既因为羞愧也因为恼怒。

"笑什么笑！

"她冲周未央喊道。

周未央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干活。

"青禾，别这样。

"小姨走过来小声说，"未央是个好孩子，村里人都很喜欢他。

""他凭什么嘲笑我？

"许青禾委屈地说，"我又不是故意叫的。

""他不是嘲笑你，只是觉得有趣。

"小姨拍拍她的肩，"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确实太热了。

"许青禾求之不得，立刻点头同意。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未央。

他正弯腰插秧，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跳舞，汗水顺着他的脊背线条流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回村的路上，许青禾的脚被新凉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咬着牙坚持到家，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脱下鞋一看，脚后跟己经磨破了皮。

她突然很想哭。

这才第一天，她就己经受不了了。

想到还要在这里度过整个暑假，甚至更久，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傍晚，小姨回来了，看见许青禾脚上的伤，心疼地找来药膏给她涂上。

"明天别去了，在家休息吧。

"小姨说。

"嗯。

"许青禾闷闷地应了一声。

晚上，表弟回来了。

他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又黑又瘦，看见许青禾时害羞地躲在舅妈身后，但很快就因为共同喜欢的动漫而熟络起来。

表弟兴奋地告诉她，村里虽然没网吧，但周未央家有台电脑，偶尔会让他去玩。

"未央哥人可好了，教我数学题，还给我看他拍的星空照片。

"表弟眼睛亮晶晶的。

"星空照片？

"许青禾有些意外。

"嗯！

未央哥有个很厉害的相机，晚上经常去田里拍星星。

他说城里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许青禾想起昨晚窗外的夜空，确实繁星密布，比她记忆中城里的夜空壮观多了。

睡前，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月光下的稻田。

不知为何，周未央弯腰劳作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与这片土地似乎融为一体，就像稻秧深深扎根在泥土里。

许青禾轻轻叹了口气，拉上窗帘。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庄里。